鱼静敏 | 从“追杀种子”到“经营土壤”——学习“CACA前沿播”第64期肿瘤转移专题体会

消化系肿瘤整合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  鱼静敏

  2026年9月15日晚,我在线参加了由中国抗癌协会主办的“CACA前沿播”第64期。本期聚焦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樊嘉院士、孙云帆教授团队与西南华大生命科学研究院吴靓教授合作发表于《Science》的肝癌肺转移时空多组学研究。郑利民教授、平轶芳教授等嘉宾参与讨论,樊代明院士作总结发言。整场学术分享让我对肿瘤转移这一经典命题有了一次根本性的认知刷新。

  郑利民教授的发言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长期以肝癌为模型研究间质免疫细胞与癌细胞之间的相互作用,明确提出将免疫微环境视为“土壤”来理解肿瘤转移。他提醒我们,不能只把目光集中在某一个转移驱动分子上。肿瘤细胞从原发灶脱落、进入循环、抵达远端器官,每一步都受到微环境的深刻影响。远端定植并非一个由单一分子“一锤定音”的事件,而是一个动态变化的复杂过程:肿瘤细胞到达肺部后能否存活、能否进入休眠、何时复苏增殖,取决于它与肺部微环境之间持续的相互作用。这意味着,隐匿转移之所以隐匿,恰恰是因为我们过去的观察视角过于聚焦“种子”,而忽略了“土壤”的状态。郑教授由此提出了一个关键判断:治疗策略必须从“治疗已病”向“治疗未病”转变。如果等到宏转移灶形成再干预,就已经错过了最有价值的窗口期。

  吴靓教授团队的分享为这一判断提供了扎实的时空证据。研究通过覆盖多个连续时间点的时空多组学分析,完整还原了肿瘤细胞从播散、休眠到复苏增殖的全过程。吴靓教授强调了一个极具画面感的机制:肿瘤细胞与肺部细胞之间始终在进行一场持续的“对话”。肺泡上皮细胞能够主动“教育”播散肿瘤细胞进入休眠状态,而肿瘤细胞则反向重塑免疫微环境,主动构建“免疫荒漠”生态位。这种双向互动不是一次性的事件,而是一个随时间推移不断演变的连续谱。正因如此,吴靓教授提出了“分阶段抗肿瘤转移”的策略框架:在不同时间节点,肿瘤与微环境的关系处于不同状态,干预手段也必须随之调整。用“时间序列”和“肿瘤微环境”这两个维度交叉审视转移过程,才能找到真正有效的干预时机。

  樊代明院士在总结中,用一组极为生动的比喻将复杂的转移流程提炼为五个步骤:众叛亲离、突出重围、远走他乡、安家落户、生儿育女。肿瘤细胞首先要“众叛亲离”——失去与周围细胞的正常黏附连接,从原发灶脱落;然后“突出重围”——突破基底膜和组织屏障;接着“远走他乡”——进入血管或淋巴循环,在血流中存活并随循环到达远端;抵达肺部后“安家落户”——在陌生的微环境中找到立足之地;最终“生儿育女”——增殖形成新的转移灶。这五步中的每一步,都不是肿瘤细胞单方面能够完成的,都需要微环境的“配合”或“默许”。正如樊院士所强调的,转移的每一个环节都受到人体整体状态的制约,而绝大多数播散肿瘤细胞实际上在进入循环后很快被清除,只有极少数能够“闯关成功”。这恰恰说明,控制转移的关键不在于肿瘤细胞本身有多“凶”,而在于人体管住肿瘤的“自然力”是否出了问题。

  这场报告让我真正理解了整合医学在转移研究中的方法论价值。过去的转移研究习惯于在单一分子层面寻找“致命靶点”,但这项研究揭示的是:转移是一个由肿瘤细胞、免疫细胞、血管内皮、基质细胞等多方参与的生态演化事件。任何一个环节单独来看都可能不是“致命”的,但多个环节协同作用就构成了完整的转移链条。整合医学的“全局思维”在这里找到了最具体的落点——不是把各个学科的数据并排放置,而是在交叉点上重新理解问题。当郑利民教授说“不能只集中在单一分子”,当吴靓教授说“分阶段干预”,当樊代明院士说“堵住任何一道关卡,整场入侵就可能失败”,他们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转移不是一条可以靠“精确打击”切断的线,而是一张需要靠“系统调控”来瓦解的网。

  从“追杀种子”到“经营土壤”,这场报告完成的不仅是一次技术层面的突破,更是一次认知层面的转向。肿瘤转移的复杂性提醒我们,医学的进步往往不在于找到了更锋利的武器,而在于学会了用更复杂的眼光去看待疾病。当我们将转移置于“时间连续谱”和“微环境生态”的双重视角下审视,那些曾经被视为“隐匿”的环节,就不再是不可知的“黑箱”,而是可以被识别、被监测、被干预的时间窗口。这条路才刚刚开始,但它已经让我们看到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