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整合医学发展战略研究院 任立伟
作为樊代明院士的学生,观看CACA前沿播第51期关于PHILA研究“吡咯替尼联合曲妥珠单抗及多西他赛治疗HER2阳性晚期乳腺癌”的解读,最深的震撼并非来自该“中国方案”登顶《BMJ》顶刊的荣耀,而是导师在总结环节,超越具体技术数据,对医学范式与思维模式发起的深层叩问。他的讲话,是整合医学思想在具体科研突破面前的一次淋漓展现。
医学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当线上665万观众为PHILA研究在曲妥珠单抗经治人群中取得的超长无进展生存期而赞叹时,樊院士却将我们引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他并未沉浸于“抗癌”技术的胜利,而是提出了一个革命性的药物分类框架:“抗癌药”、“控瘤药”与“扶生药”。
PHILA研究的双靶方案属于强力的“抗癌”。但院士冷静指出,纵观肿瘤治疗,即便“抗癌”手段迭出,中晚期患者5年生存率“大概就是20%”。这迫使我们反思:当某些癌种生存率已很高时,我们倾注巨大资源去争夺最后几个百分点的提升,其终极意义何在?反之,对于那些生存率极低的“癌王”,我们是否从一开始就误判了其本质?这体现了“反向思维”。当一条路的边际效益递减时,必须质疑路径本身。他赞赏电影《逢生》中患者通过五次“序贯用药”存活17年的案例,这生动诠释了从“抗癌”到“控瘤”乃至“扶生”的跃迁:目标是与疾病达成动态平衡,实现“活得长、活得好”,而不仅仅是“无瘤”。这正契合“整合医学”守护生命整体质量的终极目标。
针对研究赖以立足的循证医学体系,樊院士提出了更具包容性的“询证医学”理念。他犀利指出,过度依赖PFS作为金标准是危险的,因“PFS只有大概50%的正确率”,与OS可能并不一致。“询证医学”要求我们在群体“证据”之外,必须“询问”并整合另外两个关键维度:医生的个体化经验与患者报告的真实结局。他认为,专家的临床“绝活”与患者的切身感受,其价值有时高于僵化的统计数字。这打破了“数据即真理”的迷信,将医学评价从冰冷的统计学拉回到温热、复杂、充满个体差异的临床现实,深刻体现了“整合医学”以人为本的宗旨。
樊院士以“看星星”的比喻升华了讨论:我们肉眼所见星空仿佛星辰共面,实则为错觉,星辰远近、明暗、存殁各异。这正如我们看待医学突破:每一项像PHILA这样耀眼的研究,都只是庞大医学宇宙中的一个点。若只聚焦于此,便会失去对宇宙全貌的理解。
因此,他再次强调构建“整合医学十大思维”的必要性。在成都提出“全局思维,一览众山”,要求像把握“天府河山”与“人间烟火”那样全面审视疾病与患者;在武汉提出“动态思维,方得长远”;在河北提出“博弈思维,智者胜算”。唯有运用这种多维思维工具,才能避免“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陷阱,才能理解PHILA研究不仅是一个靶点上的胜利,更是中国学者运用整合智慧,以“大小分子协同”的联合策略实现“系统对抗”的成功实践。
作为学生,此番聆听是一次珍贵的“祛魅”与“启蒙”。顶刊发表是“术”的里程碑,却非“道”的终点。真正的“中国智慧”,在于始终保有对医学本源的追问、对技术局限的警醒、对生命复杂性的敬畏。未来,无论从事何种研究,都应时刻以“全局思维”自省:我的工作是推动了“抗癌”、“控瘤”还是“扶生”?它是否整合了真实的临床需求与患者体验?它仅仅是另一颗孤立的“星辰”,还是能为绘制人类健康的完整“星图”贡献一份独特坐标?感谢导师,在众人为星光喝彩时,教会我们仰望星空的方法。这或许就是整合医学最宝贵的遗产:不沉醉于点燃一束耀眼的烟花,而致力于理解整片星空运行的逻辑。? PHILA研究是夜空中一道夺目的中国光芒,而指引其发光方位并解读其深远意义的,正是整合医学那深邃而温暖的思考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