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钰 | 一株抗体点亮疱疹病毒的广谱防治之路——CACA前沿播第47期感言

消化系肿瘤整合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 石钰

  2026年4月2日晚，有幸在线观看了由中国抗癌协会（CACA）主办的“CACA前沿播”第47期直播。本期聚焦中山大学曾木圣院士团队在《Nature》杂志上最新发表的关于“开发靶向γ-疱疹病毒的广谱保护性抗体”的研究成果。整场报告内容翔实、视角前沿，既有基础研究的深度解析，也有临床转化的现实意义。

  本期研究的核心亮点是首次发现了针对γ疱疹病毒的广谱中和抗体，并精准定位了其作用靶点——gB蛋白的DI结构域。研究人员通过高分辨率冷冻电镜，在原子层面解析了抗体与病毒融合蛋白的复合物结构，明确了保守中和表位。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我们习惯了“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的思维模式。无论是针对EGFR突变的肺癌靶向药，还是针对HER2扩增的乳腺癌治疗，精准医学让我们在分子层面理解疾病，并实现了对特定人群的“精准打击”。曾木圣院士团队的研究同样如此——他们找到了病毒入侵的“共门”，并设计出了能够精确锁住这把“锁”的“万能钥匙”。这种对特异性靶点的挖掘，是科学进步的基石，也是临床突破的前提。然而，这种特异性思维也面临天然局限。正如会议背景所提到的，疱疹病毒种类繁多、变异频繁，单一靶点的抗体往往难以覆盖不同病毒亚型，更遑论应对病毒变异后的免疫逃逸。EBV、KSHV等病毒在人群中广泛感染，且终身潜伏，传统的特异性干预策略在面对这种复杂、动态的生物学系统时，常常显得力不从心。

  本研究的最大突破，恰恰在于它超越了“单一病毒-单一抗体”的传统框架，走向了“广谱中和”的新范式。研究人员发现，不同γ疱疹病毒（包括EBV、KSHV、MHV68等）虽然属种不同，但其gB蛋白存在高度保守的结构域。一株抗体，可以跨属、跨宿主地中和多种病毒，甚至在非人灵长类模型中实现了体内保护。这正是“非特异性”整合思维的生动体现。所谓“非特异性”，并非指作用模糊或效果不确定，而是指干预策略不局限于某一个体、某一种病毒或某一条信号通路，而是基于多种病原体或疾病状态共有的“共性机制”进行设计。这种策略不是放弃精准，而是在更高维度上实现了“精准”——精准地识别了多物种、多亚型之间的共同弱点。樊代明院士在总结中指出：“要保证一个人的存在，需要的是广谱性、综合性的保证。”在肿瘤防治中，我们往往过于强调“杀灭”和“靶向”，却忽视了人体作为一个复杂系统，其自身的防御、修复和适应能力。广谱抗体的成功，表面上是分子生物学的胜利，本质上却是对“整合”理念的回归——它告诉我们，面对复杂疾病，答案可能不在于寻找更多的“特异钥匙”，而在于发现那些被不同病原体或肿瘤细胞共享的“通用弱点”。

  如果说精准医学是“分”的艺术——分型、分期、分靶点，那么整合医学就是“合”的智慧——合身心、合内外、合古今。广谱抗体并不追求对每一种病毒亚型的“绝对特异”，而是追求对一类病毒的“广泛覆盖”。这种思维上的转变，正是从“治病”走向“治人”的关键一步。治病的逻辑是线性的、因果的；治人的逻辑是网状的、系统的。人不是病毒与细胞的简单叠加，而是一个不断与内外环境交互的整合体。整合医学的核心，正是承认这种复杂性，并在此基础上构建多维度、多层次的干预策略。曾木圣团队的研究，从分子层面证明了“共性机制”的存在；而樊院士倡导的整合医学，则是在临床、公卫、心理、社会等多个层面，实践这种“非特异性”的综合干预。

  广谱抗体的研究，为整合医学提供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科学注脚”。它让我们看到，整合不是模糊，而是更高层次的清晰；非特异不是随意，而是更广谱的覆盖。未来，如果我们能够基于gB等保守靶点开发出广谱疫苗或抗体，不仅可以预防EBV、KSHV等多种γ疱疹病毒感染，还可能降低相关肿瘤（如鼻咽癌、卡波西肉瘤）的发病率。这种“一石多鸟”的策略，正是整合医学在生物制剂研发中的体现。与此同时，整合医学也强调“预防-治疗-康复”一体化。广谱抗体的成功，不仅是治疗工具的突破，更是预防策略的曙光。它可以用于高危人群的暴露前预防，也可以用于移植患者的被动免疫。这种从“治已病”向“治未病”的延伸，正是整合医学所倡导的全程管理理念。

  精准医学的兴起，研究者往往会陷入对“特异性”的执念：寻找更特异的标志物、更特异的靶点、更特异的治疗方案。然而，本期会议让我意识到，特异性是深度，非特异性是广度；精准是基础，整合是升华。曾木圣院士团队的研究，从γ疱疹病毒这个小切口出发，却打开了广谱干预的大格局。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医学突破，往往不是“更细地分”，而是“更高地合”。从普适的诊疗手段到非特异性的整合医学，是一种上升。这种上升，是思维方式的升维，是从“还原论”到“系统论”的跃迁。

  本期CACA前沿播，不仅是一次前沿科学的分享，更是一次医学哲学的洗礼。从广谱抗体的分子突破，到整合医学的系统思维，我们看到了中国学者在基础研究与临床实践之间的桥梁建设，也看到了中国抗癌协会在推动医学理念革新中的引领作用。未来，我将在自己的工作中更多地运用整合医学的思维：在面对一个患者时，不仅关注其肿瘤的分子分型，也关注其免疫状态、心理社会支持、生活方式干预；在面对一个病原体时，不仅寻找特异的攻击靶点，也思考是否存在广谱的共性弱点。整合医学不是否定精准，而是包容并超越精准，在整合医学理念引导下，医学发展会更上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