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系肿瘤整合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 石钰
2026年初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病医院（血液学研究所）施均/熊海清团队在（NEJM）上发表了关于“CAR-T细胞治疗自身免疫性溶血性贫血”的突破性研究成果，该成果不仅展示了一项具体科研成就，更揭示了当代医学研究范式的深刻变革，为我们理解疾病治疗、技术创新乃至医疗体系建设提供了多维度的思考框架。
传统自身免疫性疾病的治疗多遵循“抑制炎症-缓解症状”的路径，犹如施均教授生动比喻的“免疫炎性大树”模型：非甾体抗炎药如修剪树叶，糖皮质激素如砍伐小枝，免疫抑制剂如处理中等枝条，而靶向生物制剂则如截断较大枝干。这些方法虽能暂时控制病情，但往往无法根治，且可能伴随显著副作用或长期依赖性。CD19 CAR-T细胞疗法的出现，标志着治疗逻辑的根本性转变——它不再仅仅抑制异常的免疫反应，而是直指疾病根源：清除产生自身抗体的致病性B细胞与浆细胞。这种“土壤级”干预，旨在重建免疫系统的内在稳态，从而实现长期、甚至永久的无药缓解。在AIHA这一典型抗体介导的疾病中，CAR-T疗法通过深度耗竭B细胞谱系，从根本上阻断了自身抗体的持续产生，使11例多重难治性患者全部获得完全应答，其疗效的持久性与深度令人惊叹。
CAR-T技术诞生于血液肿瘤领域，其核心是通过基因工程改造T细胞，使其能精准识别并杀伤肿瘤细胞。研究团队以非凡的洞察力，将这一“抗癌利器”的成功逻辑，迁移至自身免疫病这一截然不同的领域。两者虽病因不同（一为细胞恶性增殖，一为免疫系统错误攻击自身），但在细胞靶向清除这一策略层面上却高度相通。AIHA的病理核心是自身反应性B细胞，而CD19正是B细胞系的特异性标志物。这种跨疾病领域的“技术嫁接”，不仅拓宽了CAR-T的应用疆界，更体现了“以问题为导向”的科研精髓：不拘泥于技术的原始应用场景，而是基于疾病的深层机制，创造性地选用最有力的工具。樊代明院士对该研究成果给予了高度认可，并总结提出“跳出肿瘤看肿瘤”、“老毛病新方法”、“老方法新毛病”等观点，CACA前沿播不应仅仅聚焦于肿瘤治疗，应有开放的胸怀，学习新技术、新方法应用于肿瘤，也将治疗肿瘤的方法应用于其他疾病，真正践行“整合医学”理念。
本次研究绝非简单的技术应用，而是一个由核心科学问题驱动、基础与临床深度互动的典范。研究揭示了“复发特异性B细胞生态位”的形成机制：HLA-DRB5+ B细胞、CD4+ T细胞与BCMA+长寿命浆细胞（LLPCs）之间的异常交互，是导致部分患者复发的关键。这一发现不仅解释了临床现象，更直接指导了挽救性治疗策略（如针对BCMA靶点），形成了“临床发现-机制研究-优化治疗”的良性循环。这种研究模式确保了创新不是盲目的，而是建立在坚实的科学理解之上，具有强大的可持续性与衍生潜力。此外，团队还展望了CAR-T疗法未来的三大临床研究方向：1. 靶点与策略优化：从单靶点（CD19）向双/多靶点（如CD19/BCMA、CD20等）或其他新精准靶点开发，开展多中心、高质量、长期随访研究，旨在提升疗效、提高患者生活质量。2.通用现货型（Off-the-shelf）产品开发：同种异体CAR-T、CAR-NK/M等技术的探索，旨在解决自体CAR-T成本高昂、缩短治疗时间的瓶颈，让更多患者可及。3. 体内CAR-T技术：利用病毒载体或LNP（脂质纳米颗粒）等技术，实现体内转染，无需清淋预处理，简化治疗流程。这些方向共同指向一个未来：CAR-T疗法将从一种复杂、昂贵的“个体化医疗艺术”，逐步转变为更便捷、可负担的“标准化治疗手段”。这不仅将根治疾病、延长寿命、提高生活质量，更能通过减少医疗资源消耗、降低全生命周期成本、释放社会劳动力，产生巨大的社会与经济效益，真正成为生物医药领域的“新质生产力”。
总结而言，CACA前沿播第41期所展示的，不仅是一项登顶世界顶级期刊的科研成果，更是一幅关于未来医学的激动人心的画卷。它告诉我们，最具颠覆性的力量，往往来自于对既有范式的勇敢超越和对疾病本质的深刻洞察。CAR-T疗法在自身免疫领域的成功启航，预示着细胞与基因治疗的时代正全面来临，将为更多既往束手无策的难治性疾病带来治愈的曙光。作为医学从业者或关注者，我们当以开放之心拥抱变革，以科学之精神深入探索，共同迎接这个用智慧重写生命密码的新纪元。